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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乐之声     1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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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泛红的火光穿透横亘在地平线的云层,亮度渐次增强。在光芒的映照下,可见三位莱茵女仙在莱茵河的水波之上,河水已渐渐退回到原来的河道,波澜趋于平缓,她们嬉笑着把玩指环,围成圆圈游动。坍塌的厅堂废墟之中,男男女女怀着极致的激动,仰望天际间愈发炽烈的火光。当这火光终于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时,人们从中望见了瓦尔哈拉殿堂:殿内众神与英雄齐聚而坐,与第一幕中瓦尔特劳特所描述的情景分毫不差。明亮的火焰仿佛在众神的殿堂中熊熊燃起。当火焰将众神彻底吞没之时,幕布落下。 ——选自《诸神的黄昏》结尾部分 

《诸神的黄昏》终幕场景裁剪图,马克斯`布鲁克纳与奥托`亨宁为瓦格纳歌剧《诸神的黄昏》设计的舞美场景(视觉中国 供图)

《诸神的黄昏》场景插画,1911年,亚瑟·拉克姆创作(视觉中国 供图)


*采访时间2025年6月


数月前,香港管弦乐团宣布,25 岁的芬兰指挥新星塔莫·佩尔托科斯基(Tarmo Peltokoski)将于25/26 乐季出任其候任音乐总监,并于26/27 乐季正式担任音乐总监。6 月,在见到佩尔托科斯基之前,我和许多人一样,心中也有一个疑问:港乐为何选择了他?但在与他对话,并亲历他的排练与演出之后,我想答案已无须刻意寻找,一切都在他的音乐里自然流露。


塔莫·佩尔托科斯基与香港管弦乐团董事局主席岑明彥先生(David Cogman)(©Keith Hiro 香港管弦乐团)


“救赎动机”(注:瓦格纳本人从未将齐格林德的 “O hehrstes Wunder”称为“救赎动机”,这种说法源自Hans von Wolzogen,瓦格纳本人将其称为“Die Verherrlichung Brünnhildens”)在《尼伯龙根的指环》中首次出现时,隐喻着齐格弗里德的降临,而齐格弗里德的诞生,亦预示着旧秩序终将成为过去。当这一动机再度响起,已是《诸神的黄昏》(Götterdämmerung)的终章,布伦希尔德坠入湖底后,它以收尾旋律的姿态回荡,就在这动机萦绕的瞬间,瓦格纳亲手将自己构建的宏伟叙事中的众神,推向了湮灭的终局。瓦格纳深谙事物演进的规律:没有死亡,便不会有新生;没有打破旧秩序的勇气,也就不会有新事物的诞生。在我看来,《诸神的黄昏》中他刻画的“转变”与“救赎”动机,本质上都承载着一种冲破桎梏、破土而生,从旧世界中新生的勇气。


6月,在塔莫·佩尔托科斯基执棒香港管弦乐团演绎改编自荷兰作曲家亨克·德·夫利格(Henk de Vlieger)的《指环:管弦乐冒险》中,这种破土而出的力量被展现到了极致。在他所塑造的那个无与伦比的瞬间里,新的力量冲破旧的秩序。当“黄昏时分”,火光终于绽放出耀眼光芒的刹那,25岁的佩尔托科斯基用他的音乐告诉我们:天将破晓,我们也将迎来一段崭新的征程。




谁是塔莫·佩尔托科斯基?


2025年6月,距离香港管弦乐团(下称为“港乐”)宣布塔莫·佩尔托科斯基将在2025/26乐季出任候任音乐总监,并于2026年正式接任音乐总监仅一个月后,佩尔托科斯基便执棒港乐演绎了荷兰作曲家亨克·德·夫利格改编的《指环:管弦乐冒险》,这场演出不仅由德意志留声机唱片公司(Deutsche Grammophon)在其流媒体平台上进行了全球直播,还被录制成唱片,这也将成为他与港乐合作推出的首张唱片。


塔莫·佩尔托科斯基在音乐会后的签售会上(©Keith Hiro 香港管弦乐团)


其实,佩尔托科斯基与港乐的交集早有渊源,此前双方已合作过数次。值得一提的是,他出任音乐总监是由乐团全体成员共同参与选举产生的。港乐前任行政总裁霍品达(Benedikt Fohr)向我透露:


“这无疑是一个难以预料的选择,通常情况下,乐团更倾向于与资历更深,更具权威性的指挥家合作。正因如此,这一选择令许多人感到意外。然而,无论是遴选委员会还是乐团成员,均以绝对多数票选择了塔莫·佩尔托科斯基。他在工作中展现出的卓越天赋,使乐手们完全信服,尽管他相对年轻,却拥有极为出众且独特的音乐诠释能力。


对乐团和他个人而言,能参与这样的发展进程,是一场令人振奋的挑战。凡亲眼见证过他最初几场演出的人,无不坚信他拥有广阔的未来。他非常清楚未来十年要与乐团共同实现怎样的目标,也明确规划了每一个阶段的突破方向。在与乐团共事的过程中,他持续带来新的理念与灵感。


塔莫深知自己的艺术追求与方向,乐手们也能切实感受到这一点。如今,他已成为享誉全球的知名指挥家,尽管并非所有乐团都曾与他合作,但几乎所有人都听过他的名字,且对他未来的艺术轨迹充满期待。对香港而言,这也是一次登上国际舞台,让世界看到港乐实力的绝佳机会。总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决定。”


那么,被大多数人选择的塔莫·佩尔托科斯基究竟是谁?是德意志留声机唱片公司有史以来签约的最年轻指挥家?是00后指挥新锐,还是芬兰音乐新星?关于他,外界的标签数不胜数。然而当所有这些标签都被一一剥离之后,他究竟是谁?答案或许早已藏在他的音乐之中。


香港的雨季尚未落幕,潮湿与闷热仍未完全褪去,天气在晴雨之间反复切换。在采访室见到佩尔托科斯基之前,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独有的清新气息。几个月前,当我接到港乐的邀请与这位新任音乐总监对话时,便刻意避免去看关于他的报道,我更期待以自己的视角去认识他,而非通过搜索他的名字时屏幕上弹出的那些各式“前缀”。


在等待佩尔托科斯基结束彩排的间隙,我和他团队的几位成员简单聊了几句,他们也提到,如果我用德语与他交流,相信他会很高兴。没过多久,刚结束彩排带着几分匆忙的佩尔托科斯基便出现在眼前,当我询问他是否可以用德语进行采访时,他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就这样,我以瓦格纳曾经使用的语言为桥梁,从《指环》开始,逐渐走近他的音乐世界。


塔莫·佩尔托科斯基(©BFMI SiMi Eyedears Cooperation)


佩尔托科斯基的《指环》冒险



塔莫·佩尔托科斯基与瓦格纳的缘分,可追溯至他11岁第一次听到瓦格纳音乐的那年。多年后回忆起这场“初遇”,佩尔托科斯基用“宛如整个宇宙在眼前呈现”来形容当时内心的震撼。此后,父母为他找来《齐格弗里德》(Siegfried)钢琴改编版的乐谱片段,他便抱着这份谱子,在钢琴上日以继夜地练习。从与钢琴为伴的初学时光,到最终站上指挥台指挥乐队,佩尔托科斯基职业生涯中的每一次关键转折与稳步前行,都与瓦格纳的名字紧密相连。


在我们的生活中总会经历各式各样的时刻,但若有某一瞬间足以改变一生,它便会延伸向“永恒”。当佩尔托科斯基向我讲述他第一次在芬兰欧拉约基(Eurajoki)美声音乐节(Bel Canto Festival)指挥《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经历时,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永恒瞬间”的这般想象。回忆这段往事时,他告诉我:“在我指挥《诸神的黄昏》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就像莫扎特歌剧《魔笛》里斩杀巨蛇的英雄。”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从他的笑容里,我立刻读懂了这个瞬间对他的非凡意义,它宛如一个足以改写人生的节点,而这样的永恒瞬间,往往能为日后无限能量的迸发筑牢根基。透过他的描述,我仿佛也“参与”了发生在他22岁时那段珍贵的经历,这也让我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指环》中齐格弗里德的诞生:巧合的是,齐格弗里德本就是一位勇敢的屠龙英雄;更重要的是,他还象征着某种意义上新事物的降临。


迄今为止,佩尔托科斯基已多次指挥《指环》,并且未来仍将继续与这部作品同行。对他而言,《指环》或许就像一道影子,始终与他相伴。


(©Keith Hiro 香港管弦乐团)


“那你最喜欢《指环》中的哪一部呢?”面对我的好奇,他先笑了笑,说自己很喜欢这个问题,随后认真而笃定地答道:“从音乐性来看,《诸神的黄昏》是我在《指环》中最爱的作品。不过论整体,它在我心中只排第二,仅次于《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指环》这部作品包罗万象,尽管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元素太多,甚至‘过量’,但每当我聆听或指挥《诸神的黄昏》时,都能在长达四五个小时里持续沉浸在狂喜情绪之中:从诺恩三女神的段落,到莱茵河之旅的旋律,再到终章合唱与最后的救赎动机,音乐的丰富性与存在主义深度都已在此抵达极致。”


“那如果从文本角度来看呢?”我接着追问他。“那当然是《女武神》!《女武神》的第二幕,堪称整部《指环》的灵魂。尤其是第二场中沃坦对布伦希尔德的独白,更是核心关键场景。此外,沃坦与弗丽卡的对手戏也意义深远:在这里,他直面自身的困境,而这段独白更是‘将一切袒露无遗’。无论是指挥家、音乐家、歌手还是观众,都需要去体会瓦格纳在这段文本中倾注的复杂情感。也正是在这一幕,我们首次窥见叔本华哲学的影子——布伦希尔德问道:‘你借沃坦之意志发声,说你欲求之事;我是谁?若我不是你的意志’(‘Zu Wotans Willen sprichst du, sagst du mir was du willst; wer bin ich, wär' ich dein Wille nicht?’);而陷入绝境的沃坦则高呼:‘我只剩一愿:让一切终结,终结!’(‘Nur Eines will ich noch: das Ende, das Ende!’)”


他的解读让我忍不住在心中为他喊出“Bravo”:我既惊叹于他对《指环》剧本研究的深度,也折服于他感知事物的细腻程度。要知道,若没有深厚的热爱与专业知识的积累,根本不可能捕捉到文本中每一处细节与微妙变化。《女武神》的剧情围绕复杂而多样的关系展开,而他一语道破了瓦格纳在其中的深层意图:借布伦希尔德“我究竟是谁?”的困惑,引出剧中另一重深刻的哲学思考。在我看来,“我是谁?若我不是你的意志”这一句,的确是《女武神》中核心而“悲壮”的部分。众人熟知且常提及的第三幕中,沃坦与布伦希尔德的父女诀别固然感人,但在此之前的情节才真正埋藏着关键脉络:布伦希尔德本是作为沃坦的“棋子”与“意志”被创造出来,自某一刻起,她为短暂的使命承担起至高的神意。面对父亲(沃坦)的裁决,她无从反抗。然而另一方面,沃坦在对布伦希尔德做出严厉判决的同时,却也怀有真切的“共情”(Mitgefühl),只有布伦希尔德能够打破沃坦内心的孤独,并真正理解他。对沃坦而言,布伦希尔德也代表着“不可能之事”,甚至是“自我摒弃之事”,却其偏偏又支撑着他固守往日的过错。最终,布伦希尔德对父亲的盲目追随与她自身意志觉醒之间的碰撞,为故事的终局埋下伏笔。佩尔托科斯基所点出的这两段文本恰是一切的关键点。


沉思片刻后,他继续向我补充:“但有时候我会有这样的感觉,有些剧中对白太多,旋律却不够饱满;还有另一种情况,比如《齐格弗里德》前两幕,时长实在有点长,剧情推进节奏也不够紧凑,总觉得情绪还没酝酿到位。不过即便如此,每幕已经有一个半小时了,确实也没法再延长了,你说对吧?”话音落下,他又陷入短暂的沉思,此刻的他仿佛与周遭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完全且迅速地再度沉浸到《指环》的专属宇宙中去了。


不是指挥!而是Kapellmeister(乐队长)!


(©Keith Hiro 香港管弦乐团)


今年夏天,佩尔托科斯基也如往常一样前往拜罗伊特观看了拜罗伊特音乐节的演出,并在拉脱维亚采西斯艺术节(Cēsu Mākslas festivāls)上成功完成了《帕西法尔》的指挥工作。明年一月,他还将在荷兰国家歌剧院指挥已故导演皮埃尔·奥迪(Pierre Audi)的新制作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他告诉我,今年二月曾与奥迪先生有过短暂的会面,并讨论了一些关于制作的构想。尽管在那之后不久奥迪先生便不幸离世,他依然对这个项目充满期待。当然,这也意味着他早已开始着手《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准备工作,更准确地说,他一直在准备,毕竟这是他最喜爱的瓦格纳歌剧。


我没有追问他最爱这部作品的原因,但我很好奇他会如何处理那个一切都可能在眨眼间发生的第二幕,在这幕长达一小时的“贝克特式”的独白段落中,所有的戏剧冲突、情感浓度、内心描写全被刻画进了不断攀升、变化着的音乐中。他告诉我,比起过度琢磨的第二幕,他更愿意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感”,否则很容易被剧中所呈现的厚重感所淹没。“《特里斯坦》首先是音乐的艺术,其次蕴含叔本华哲学,也能窥见基督教思想的痕迹。实际创作中,我认为‘以音乐为核心’是关键,其余元素或许会自然浮现其中。”他补充道。


今年也恰逢《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在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首演160周年纪念,我提起他前段时间曾在该剧院指挥理查德·施特劳斯作品音乐会的经历,进而询问他首次站在这座与莫扎特、施特劳斯、瓦格纳渊源深厚的剧院中执棒,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他兴奋地向我一一细数这座剧院首演过的经典剧目——《随想曲》《纽伦堡的名歌手》《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等,还有那些曾站在同一指挥台、执掌过同一乐团的前辈指挥家们。讲述这些时,他眼中闪着光,周身洋溢着少年人探索世界时特有的意气风发。


“在之后的指挥(或者说歌剧指挥)的工作中,你对自己有什么期待吗?”


“成为一名更优秀的歌剧指挥,是我的梦想,也是既定计划!哦,抱歉,我得纠正一下——不是‘指挥’(Dirigent),而是‘乐队长’(Kapellmeister)!是‘乐队长’!”他连连强调。


在德语语境里,“Kapellmeister”这一概念自16世纪起便已存在。最早该词指的是组织宗教礼拜仪式的神职人员。我们如今通常所理解的职业指挥家职能,直到18世纪晚期乃至19世纪,才逐渐成为一种必需。在此之前,演出由一名参与者负责指挥:起初多为歌唱家,后来则常由羽管键琴演奏者、管风琴演奏者,或是(担任首席小提琴的)乐团首席,抑或是作曲家担当,比如海顿、莫扎特、贝多芬都曾作为“Kapellmeister”。到了19世纪和20世纪,“Kapellmeister”意为指挥管弦乐团或合唱团的音乐家,在这一职能中,他们不仅要承担指挥工作,还要作为作曲家与编曲者开展创作,同时肩负范围广泛的组织任务。此外,作为歌剧院的“Kapellmeister”,往往还需承担更多工作,包括剧目编排与选择、歌剧制作、舞美把控等。马勒就曾凭借其敏锐的艺术洞察力,以及全面(涵盖舞台舞美、文本构建、演唱、音乐技术等方面)的艺术素养,主导了众多歌剧的上演。


如今大多数人提到“指挥”这一职业时,往往使用“Dirigent”而非“Kapellmeister”。后者有时像是一个略显古旧、已逐渐走向边缘化的词汇。然而,当这个词从年轻的佩尔托科斯基口中说出时,我的惊喜中并不带有太多意外。之所以不意外,是因为在他与我讲述《指环》的过程中,我已隐约察觉到他身上某种Kapellmeister的气质。当他三次对我强调“Kapellmeister”这个词时,我瞬间就明白了它在他心中的分量以及背后所承载的他的艺术追求。


《沃坦与布伦希尔德的最后告别》,1875年,费尔迪南德·莱克绘(视觉中国 供图)


写到这,我也想到负责制作本次音乐会直播录像的资深古典音乐音视频制作人、香港管弦乐团新任行政总裁方恩哲(Bernhard Fleischer)曾向我描述过他眼中的佩尔托科斯基:“一个超越年龄的音乐灵魂,既饱含深情又底蕴深厚,栖居于一位年轻男子的躯体之中。”


节选自:《三联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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