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乐之声 3天前
文 | 张燚
在某所高校音乐教育专业的研究生面试中,一位考生在试讲环节多次提到“音准”问题。面试官便追问了一句:“你认为音准的标准是什么?”考生回答:“演唱或演奏的音符和钢琴上的音高一致。”
这个回答流畅得令人心惊。
流畅意味着下意识,意味着本能。我们的认识或技能经过长期训练后,会逐渐转化为自动化、自发性的本能,脱离意识的控制——这是“熟练掌握”的标志。然而,问题在于:音乐的音准,真的就是“演唱或演奏的音符和钢琴上的音高一致”吗?
绝不是。乐理教材告诉我们,一个八度分为12个半音,半音之间的距离相等。但教材并未告诉我们:这仅仅是众多律制中的一种——十二平均律的表述。钢琴使用十二平均律,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西方乐器都采用十二平均律,更不意味着全球所有音乐文化都将其作为唯一标准。
十二平均律的优点是转调方便,所有调性感觉一致。但它也有不可消除的局限:除了八度之外,其他音程(特别是三度、六度)都不太“纯净”,会产生明显的“拍音”;音与音的倾向性也不强,比较“干燥”。
若论和弦的丰满与和谐,首推纯律。纯律是基于自然泛音列中的简单比例形成的律制,比如大三度是5:4,纯五度是3:2,八度是2:1。它的缺点是无法自由转调——当然,一些优秀音乐家可以通过演奏法进行转调。西方的无伴奏合唱、弦乐四重奏、管乐合奏,中国的古琴音乐、二胡音乐,以及全人类的嗓音,都天然趋向于纯律。
我国还常用五度相生律。这一律制以纯五度(3:2)连续相生来产生全部十二个半音,旋律导向性很强,音与音之间的倾向感明显,旋律线条优美。正因如此,小提琴、二胡等乐器在演奏旋律时,以及歌手在演唱旋律时,常常遵循五度相生律。它当然也有缺点,就是某些音程(如三度)比纯律宽,听起来不够“纯净”。
真正高水平的音乐家,其音准是动态的。他们会在旋律性段落倾向于五度相生律,使旋律更有动力;在和弦性段落倾向于纯律,使和声更融合;而在与钢琴(十二平均律)合奏时,又向钢琴靠拢。这种自如切换的能力,才是专业素养的真正体现。
以十二平均律为音高组织基础的音乐形式,其实是少数。世界上很多音乐都存在“微分音”现象。微分音,就是比半音更小的音程。半音是钢琴上相邻两个键的距离,所以微分音被形象地称为“钢琴相邻两个琴键缝隙里的声音”。常用的微分音有四分之一音、六分之一音——当然,这些都并非精确计算,而是“大略”。此外还有“任意音高”,为了制造某种声音效果而自由使用。
阿拉伯音乐中常见微分音。我们都听过新疆音乐,很明显它也常用微分音,如果缺了微分音,也就缺了那股“新疆味儿”。印度古典音乐Raga(拉格)则将八度分为22个Śruti(斯如梯),还极度重视滑音,这些都是钢琴所无法表现的。
中国音乐的音高滑动则更为多姿多彩,学者们用专门的术语“腔音”来命名——这是一种“带有腔调的动态音高”,并不是将八度细分为固定的十二个音高小单位。除此之外,还有风格性的“苦音”“花音”“活五”等特殊的音高处理方式。这些音乐从来不是为十二平均律而生,用钢琴或平均律去评判它们,就像用摄氏度去衡量一段音乐的“温度”。一位民族音乐学者曾感慨“受够了钢琴的音高”,原因即在于此。
不可否认,有些不准是失误,或是能力不够。但我们不能因此断定:凡是不符合乐谱、不合乎钢琴的音乐艺术,就是“不准”。
在某些音乐类型中,刻意偏离固定的标准音高,恰恰是特定风格的标识。比如布鲁斯与爵士乐,演奏者会将小三度、降五度甚至大七度在标准音高附近游移、弯折。这种“微妙的偏低”或“游移”营造出特殊的忧郁、抗争和摇摆感。如果一位布鲁斯歌手把每个“蓝音”都唱成学院派的标准音,听起来反而会显得“音不准”,丢失了灵魂。
即便在西方,演奏巴洛克及更早时期的音乐时,演奏家们也往往会采用当时的律制(如中庸全音律)。这种律制在习惯于十二平均律的学院派听来“音不准”,但这是重现那个时代听觉体验的必要手段。在今天,一个弦乐手在演奏旋律时,也会将升号音拉得更高,降号音拉得更低,以强化调性的倾向感。用平均律的标准去测量,它也“不准”,但在旋律语境中,这是“有表现力的准”。
乐谱上的“准”,可能就是中国音乐、印度音乐和阿拉伯音乐现实中的“不准”。钢琴上的“准”,可能就是小提琴和竹笛上的“不准”。二胡等拉弦乐器、古琴等弹弦乐器,音准由演奏者的手指控制,演奏者会持续动态地调整音高,以适应和声或旋律的需要。这种“流动的音准”正是其表现力的核心。一个绝对静止、钉死在平均律上的长音,在演奏中反而缺乏生命力和表现力。人声与管乐器也是如此。人声可以天然地滑移,吹管乐器则可以通过气息、口法和指法做音高微调。
这是一种或自觉或不自觉的美学选择,也是不同文化体系音乐的必然选择。当我们把“音准”从物理声学的平均律单一标准,拓展为包含音乐体系、律制、艺术风格、审美语境以及乐器特性的多维概念,就会发现:那些看似“不准”的音,恰恰是音乐得以充分表现其文化身份与情感内涵的关键所在。
回到那位考生的回答——“演唱或演奏的音符和钢琴上的音高一致”,这个答案并非错,但把它当作音准的唯一标准,就错了。音乐教育的使命,不是培养只会对准钢琴刻度奏唱的“精准工匠”,而是培养能理解不同音乐体系、尊重多元音乐文化、拥有开阔听觉视野、自觉践行“美美与共、天下大同”理念的音乐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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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