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麦琼

“弦外之音”，原指音乐的余音余韵，比喻言外之意，即不直接表明，而寄望于字里行间的间接透露。其典出《古文观止》收录的《狱中与诸甥侄书》：“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南朝宋·范晔）

这一常用成语，后来逐渐成为中国美学中颇为流行的表述。有人还编出李乐与王音奏琴的故事：二人受邀去贵族家里演奏，分别奏出精彩的乐曲，隐晦表达在王者治下人民的苦难；音乐家在乐曲中相互应和，但是贵族们只听见音乐的美妙，听不出弦外之音，还厚赏了他们。老百姓传颂这个故事，意在讽刺达官贵人的愚钝和迂腐。这跟“知音”的故事有些类似，但伯牙摔琴强调的是心有灵犀的审美快感和志趣相投，不见得纯粹是审美鉴赏力的问题。其实，对故事里的达官贵人而言，你的演奏若是美妙，能满足他们娱乐享受、和谐社交的目的，他们是否能听见其中的“反抗”，又有什么关系呢？但这不是本文要讨论的重点。“弦外之音”作为一种审美追求普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然而音乐之美，真的需要依赖这些言外之意吗？

美学家朱光潜曾经提出“物甲”与“物乙”的概念。在他看来，乐器发出的声音是客观的“物甲”，没有美丑，只是音乐美的物理性材料，所谓“声音之美，不在弦上”。继而说，音乐之美“亦不在耳中”。这是声波刺激耳膜而引发的生理反应，不是音乐的审美。音乐的美在“心中的天籁”，在弦与耳的共鸣处，即主客观统一的地方，常常是瞬间产生。“当客观的声波（弦）穿透了听者的心灵（心），引发了情感的共振、记忆的唤醒或想象力的飞翔，这一刻，‘好听’的感觉才真正诞生。”

其实，这是略显简单化地理解音乐审美行为的复杂性。声波如何穿透心灵？声音与情感是如何共振的呢？本来为了理性讨论审美的行为本质，却得出这种模糊的论断，这“心中的天籁”又落入传统审美的窠臼，似乎也是在追求弦外之音。事实上，音乐审美不是这么机械拆解式地进行。审美的反应既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其综合性与精细的神经系统及审美主体的艺术经验、直觉敏锐度等紧密相关。这些都应得到重视，不可偏废。

音乐美学的基本原理告诉我们，音乐的艺术特性是非语义性。因此，音乐的审美接受有其相对被动的一面：面对声音信息（声波和结构）的刺激，不能进行编码和翻译，不是理性把握的意义，重要的是主体性的主动鉴别和判断。那这种主观性的因素是哪些呢？除了艺术经验、情感态度、知识储备等，还有先验性的感性程序，即康德所指的普遍感性。进一步而言，也可以联系意识形态，甚至可以比拟启蒙运动以来现代社会所奉行的基本逻辑与原则：“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让与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而这个程序是作为生物进化而来的适配，是人人具备的、与生俱来的能力，对声音的色泽、语言的语调等要素的感知都是不学而会的感受能力。

现代生物与心理学研究揭示了一套通用的神经编码系统，审美的感受会最终将经验到的信息汇总在“默认模式网络”（DMN）中。因此，音乐审美中不能忽略生理性反应，这比情感反应、联想、对接生活更加接近审美的实际和具有普遍性。譬如“审美战栗”（aesthetic chill）现象，几乎发生在音乐审美的共同瞬间。马勒《第二交响曲》第五乐章中，“震怒之日”主题出现前的一系列主题的渐强交集，情绪波动与能量的积蓄，几乎让所有聆听者深受触动，产生战栗的反应。这是人人都可以共情共振的、最真切的审美效果。

也就是说，音乐最珍贵核心的价值是“弦内之音”，即音乐音响结构呈现出的美的形式；至于它是否能激发欣赏者的情感反应和生活想象，甚至于哲思地理解这些所谓的弦外之音，完全取决于审美主体的主观意识，而不是音乐必定能达成的结果。创作者（表演者）的主观意愿，是否能通过音乐形式的呈现而让接受者顺利感知，存在较大不确定性。显而易见，这种企图隐蔽的信息传递从实用主义的角度看是比较低效的。这类似于用密码来交流，非特殊需要不会使用。现代人的交流，常常面对的是陌生人，艺术交流（艺术教育亦然）是开放性的，依仗的是对艺术属性的普遍性获得共鸣。比较流行的说法是共情，然后是审美中最重要的重复与回味，这种艺术作品便有可能走入人们的心里，成为人类共同的财富。如此，那些弦外之音似乎可以置之度外了。

有美才是音乐的目的，而美是藏不住的，更没有必要隐藏。《礼记·乐记》中有“唯乐不可以为伪”的著名论断，音乐的表达是真诚的，不可以矫揉造作、虚情假意。譬如说，莫扎特的音乐，演奏起来就应该天真自然，过分的装饰和戏剧化，都会显得虚伪。坊间有言：莫扎特的音乐对孩子太容易，而对大人却太难。反映的也是这个道理，大人往往有许多故作聪明的“弦外之音”，音乐反而不动听了。求弦外之音是跟这个命题相悖的美学诉求。音乐的主旨表达是美的呈现，若赋予情感意义，也应当是直抒胸臆，晦涩的隐喻实为不得已。若以此为乐，将审美引向索隐考据，甚至是猜谜，而且自诩为一种美学品格和追求，不过是一种个人偏好罢了，未必值得提倡。

- THE END -

原文 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