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乐之声 1周前
文 | 商怀雨
当一位法国指挥家执棒舒曼与勃拉姆斯时,人们往往会期待听到不同于传统德奥学派的声音。5月29日晚,斯特凡·德内夫携手钢琴家黎卓宇与上海交响乐团带来的正是这样一次别具意味的诠释:从科内松《烈焰之书》(Flammenschrift),到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与勃拉姆斯《第三交响曲》,当晚的音乐会在保留浪漫主义浓烈情感之余,也展现出其诗意、内省与沉思的一面。
作为当晚唯一的当代作品,《烈焰之书》以贝多芬为灵感,却并未停留于丰碑式的致敬,而是描绘出一幅充满矛盾的心理肖像。音乐伊始,急促而炽烈的声场便席卷而来。双呈示部中的四个主题不断碰撞、交织:前两个主题狂暴粗砺,各声部以音块式的冲击相互挤压;后两个主题虽稍显舒展,却始终潜伏着尖锐与不安。在展开部持续的变形与对抗后,德内夫并未将音乐导向原本轻快的舞曲结尾,而是顺着此前累积的巨大势能一路推进,使作品最终在电光火石般的爆发中戛然而止。这种处理不仅强化了作品内部持续不断的冲突性张力,也使《烈焰之书》从纪念文本转化为一场关于激情、意志与矛盾的当代反思。

在一场炽烈奔涌的音响狂飙过后,舒曼《a小调钢琴协奏曲》带领观众坠入一场甘苦交织的浪漫主义梦境。不同于古典时期协奏曲所强调的竞奏与炫技,这部作品中钢琴与乐队共同承担着情感叙事的重任。当晚的诠释整体上采用了偏快的速度,以强化音乐的流动感与结构推进,而非沉溺于浪漫主义的感伤氛围中。黎卓宇在钢琴声部的处理上,着重强化激烈与抒情段落在动态幅度上的两极对比,使音乐呈现出更为鲜明的张力轮廓。也正因如此,独奏与乐队在乐曲开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在乐队整体处于流动性较强的表达下,钢琴声部初始所流露出的深情与凝重略显超前。

然而,随着音乐不断推进、渐入佳境,尤其是进入钢琴与单簧管对话的副部抒情段落时,这种细腻的情感表达便显得格外动人:结束在C大调的连接部,经过几个幽暗的和弦忽然又转向更为隐秘的降A大调。钢琴先借由主题材料倾诉爱恋,而后单簧管将其上行二度模进,以更遥远和梦幻的音色予以回应。在这一过程中,黎卓宇对指挥与乐队的起伏变化保持着高度敏感,其身体姿态与目光不断向乐队方向微调与呼应,从而形成一种近乎室内乐式的协同关系。
中场返场时,黎卓宇演奏的李斯特《彼得拉克十四行诗》第123首与贝多芬《G大调随想回旋曲》(“丢失一分钱的愤怒”)尽显其作为独奏家的风采:前者再次以真挚的情感表达打动人心,后者则通过清晰的结构层次与速度把控,展现出严谨的职业态度。
下半场的勃拉姆斯《第三交响曲》揭示出了德奥浪漫主义更为内敛沉思的一面。作品开头象征“Frei aber froh”(自由而快乐)的三音动机,看似辉煌明朗,却由于附着在副属导七和弦上的降A音的加入,而暗含挥之不去的不安与焦郁。

德内夫在保持作品严谨结构和动机展开的同时,着意加强了音响的呼吸感和绵延性。例如,在第一乐章主部主题中,他弱化了四音跳进、附点等节奏性推动,在长音处利用弦乐器的特性拉大声音势能,在短音级进时则变得更加自然流畅。这种音乐处理手法,既反映了指挥家作为法国人对旋律性和音色的敏锐把握,也与作品内在气质颇为契合。勃拉姆斯并未让这部交响曲走向贝多芬式的英雄叙事,而是在不断的动机变形与对峙后,回归平静与安宁。德内夫的诠释正是勃拉姆斯这种超然心境的如实写照。

当晚的音乐,不仅勾勒出德奥浪漫主义音乐的一条重要线索,也彰显出指挥家与钢琴家严肃认真又充满热情的艺术态度。正如德奥音乐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逐渐摆脱外在目的而让主体精神得以展开一样,音乐进一步在诗意与沉思之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爱、自由、理想与死亡,成为音乐反复书写的永恒母题。那些独属浪漫一代的炽热终将沉淀为思索,化作诗在时间的回响中留得永恒。
- THE END -
原文: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