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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张景易

10月，全国各大艺术院校陆续发布2027年音乐专业本科入学考试大纲。近年来，国内多所专业音乐院校陆续调整校考方案，中央音乐学院、星海音乐学院、浙江音乐学院等院校，先后在校考环节取消乐理笔试，仅保留视唱练耳的听觉与读谱考试。这一调整引发音乐培训圈、艺考生群体及网络平台的持续讨论。一部分考生与家长为之松一口气，觉得备考压力减轻；一部分一线教师保持审慎，担忧基础理论的弱化会埋下长远隐患；还有不少网友抛出朴素的观点，举出个别知名音乐人乐理知识有限依然创作出流传作品的例子，以此论证乐理本就无足轻重。

我们如何理解乐理在专业音乐学习中的定位？院校在校考环节取消乐理笔试，并不等同于乐理不再重要。很多人在传播中简化信息，把“校考不考乐理”直接解读成“学音乐不用学乐理”，这种认知偏差，是艺考改革背后最值得警惕的现象。

《音乐周报》曾刊发多篇文章讨论乐理教学，其中提到一个长期存在的现实问题：大量学生的乐理学习，被压缩成应试刷题。课堂上不结合乐曲读谱和演奏实践去理解音程、调式，而是埋头背名词定义、刷选择题，把音乐语言拆解成孤立的考点。正是这种应试化的教学方式，慢慢让乐理被贴上枯燥、机械、负担过重的标签，甚至在很多学习者心中被妖魔化。

很多争议，都来自对乐理范围的混淆。第一层，是音乐常识的基础内容：音符时值、节拍、谱号、演奏术语。这些内容如同阅读时认识汉字，是读懂乐谱最基础的识字能力。演奏者拿到一份乐谱，识别速度标记、强弱记号、反复记号，依靠的就是这一层乐理。第二层，是更深一层的结构认知：音程关系、和弦构成、调式调性、转调逻辑。它帮助学习者看懂旋律如何推进、和声如何支撑起作品情绪，以及作曲家依靠哪些手段塑造音乐色彩。前者是识读乐谱的基础，后者是拆解、理解音乐结构的钥匙。两层内容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专业音乐学习者必备的知识框架。

视唱练耳和乐理，二者本是一体两面，不能简单互相替代。视唱练耳训练耳朵，训练人捕捉音响、分辨音高节奏，建立听觉感知；乐理把听觉里模糊的感受，转化成可以描述、分析、交流的知识。听觉是感性入口，乐理是理性的框架。

专业院校培养的不是零散的音乐人，而是能够读懂海量乐谱、与乐团协作、解析经典作品，未来可能走上教学、演奏、创作岗位的音乐从业者。一个人依靠直觉写出几首作品，属于个体天赋；一门学科想要代代传承，依靠的是可以传递、可以教学、可以检验的规范化知识体系。如果放弃这套体系，音乐教育只能依靠单纯的模仿和听觉经验，知识无法稳定传递，教学容易停留在经验层面，难以深入。

院校选择在校考取消乐理笔试，有现实层面的考量。多数省份的音乐类省统考仍然保留乐理考试，院校认为，省统考已经完成乐理基础水平筛查，校考环节不必重复设置笔试，以此简化考试流程，减少考生往返备考的时间和经济成本，降低应试压力。这样的设计逻辑，本身具备合理性。过去乐理、视唱、练耳三科并行，被人简称为“小三门”。部分文化课基础一般、听觉不算突出的学生，可以依靠扎实的乐理拿到基础分数，补足短板。校考取消乐理笔试之后，“小三门”变“小二门”，很多培训机构、考生直接做出取舍——既然校考不考，就减少甚至放弃乐理学习，全力扑在视唱练耳和主专业。

我们不能否认艺考改革的积极意义。取消校考乐理笔试，目的在于剥离应试刷题的弊病，引导教学回归听觉本体，引导学生把理论学习融入演奏演唱，而不是单独刷题备考。政策初衷，不是让乐理退出专业音乐学习，只是退出校考笔试这个考核环节。遗憾的是，网络舆论常常走向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把考试环节的调整等同于学科价值否定。

音乐教育发展的漫长历程里，乐理体系是由一代代音乐家总结沉淀而来的。从中世纪的教会调式，到大小调体系建立，再到近现代和声理论，这套知识体系，记录人类对音响规律的认知。专业音乐教育之所以能够成为独立学科，能够在院校中系统授课，依靠的就是这套可以传承的理论。如果专业音乐学习只剩下听觉模仿，音乐知识只能依靠师徒口传，那么音乐学科的科学化传承就会受到阻碍。

我们需要重新建立一种共识，乐理不是艺考设置的关卡，不是用来为难考生的负担。它是认识音乐、读懂乐谱、分析音响的基础工具。真正需要反思和改革的，是脱离作品、死记硬背的乐理应试教学，而不是抛弃乐理本身。乐理教学可以调整方法，可以和视唱练耳、主专业融合教学，可以减少机械背诵，但不能从专业学习的体系里消失。

院校校考取消乐理笔试，是考试制度层面的优化，不等于乐理不再重要。当我们看到这条改革新闻，不应该急于得出“乐理无用”的结论，更不该放松基础理论学习。这场变革提醒音乐教育从业者，乐理教学需要跳出应试刷题的老路，把理论放回音乐作品，放回演奏与聆听之中。

当乐理退出艺考笔试考场，我们真正要警惕的，是在舆论裹挟之下慢慢丢掉对音乐底层逻辑的重视。音乐的感动来自耳朵，来自内心，但是专业的音乐学习，需要感性与理性并肩同行。艺考改革给考生减负，却不能削减音乐学科本身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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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