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乐之声 1天前
文 | 翟佳
九个高音C如银瓶乍破,掌声与欢呼几乎要将星海音乐厅的穹顶掀翻。10月24日晚,胡安·迭戈·弗洛雷兹唱响多尼采蒂《军中女郎》中的“多么快乐的一天”时,全场沸腾。距2007年米兰斯卡拉歌剧院“18个高音C”的传奇,已过去19年。53岁的弗洛雷兹,不再是那个以“破纪录”为能事的青年,而是让奇迹般的声音拥有了时光的厚度。

这场音乐会,入选2026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精品剧目,也是香港管弦乐团(下称“港乐”)“港乐湾韵”大湾区巡演系列的首场。开演前,港乐副行政总裁任小珑与观众分享:从前乐团往返粤港两地演出,颇费周折;如今得益于大湾区基础设施的完备与艺术市场的繁荣,一个在香港打磨成熟的项目,可以原样、不打折扣地搬到广州。这场弗洛雷兹与港乐的星海之约,正是“人文湾区”文化流动最生动的注脚。
音乐会上半场前四首咏叹调,是弗洛雷兹回到成名的“原点”。他在罗西尼《试金石》中“那双迷人的眼眸”一开口,声音虽清透连贯,高声区却不再“锐利”,而是被薄薄的暖意包裹。到了《灰姑娘》中王子拉米罗的誓言“对,我发誓要找到她”,他的情感笃定而不焦躁,声音颗粒均匀,炫技不再,但歌唱获得一种高贵的节制。

多尼采蒂《爱之甘醇》咏叹调“偷洒一滴泪”的成败,不在高音,而在气息控制、吐字的连贯、半声的拿捏——弗洛雷兹在每一项细节上都尽善尽美,半声控制令人叹为观止。到了《拉美莫尔的露琪亚》中埃德加多的“先祖之墓……不久我将长眠于此”,低音区的阴冷没有刻意加粗,高音区的“碎裂感”也十分克制——他很清楚这是在唱一个决意赴死的人,而不是在表演“绝望”的男高音。
两首萨苏埃拉歌剧选段,是整晚最松弛的时刻。西语元音的慵懒、探戈式的切分、市井里的傲气,在弗洛雷兹的母语歌唱中体现得尤其自如。与之前意大利语咏叹调的“雕塑感”相比,这里有非常微妙的差别:后者的摇曳律动与腔调风韵令人回味无穷。

进入法国歌剧领域,弗洛雷兹声音的变化、演唱风格与剧目的拓宽进一步显现。奥芬巴赫《美丽的海伦》里“在伊达山上”是机智的调情,古诺《罗密欧与朱丽叶》选段“爱情啊!……啊,升起吧太阳!”是月夜的绮梦,马斯内《维特》的“为何唤醒我?”则是破碎的梦境。弗洛雷兹嗓音不再像20年前那样清脆透亮,中声区变厚了,气息更可控,半声里有了暖意。古诺作品中那句“升起吧太阳”,他没有把高音唱成胜利宣言,而是少年屏住呼吸的狂喜——因为“太阳”正是朱丽叶本身。到了马斯内作品,他几乎摒弃了所有“捶胸顿足”的释放的诱惑。极简伴奏下,长线条旋律被气息承托,每一个渐弱都诗意盎然。近10年前,英国乐评人听过他演唱这首作品之后,称这是他“生涯新高峰”;当晚听来,这份深情确实感人至深。

然后是《第一次十字军中的伦巴第人》中的“愿把欢乐倾注”。这首早期威尔第的作品,仍带着美声晚期作品的结构和风格,但更硬朗。弗洛雷兹唱到“天使怎能让天空造出这般纯净,却不向她双眼揭示真理之幕”中“天使”一词时,如同祈祷般情真意切。这是贝尔贡齐等前辈男高音的标志性曲目之一,弗洛雷兹唱得比他们几乎都要轻,但他的通透、灵动无可匹敌——他的歌声证明,威尔第的咏叹调也可以展现出另一种色彩和力量的层次。
安可环节,他抱起吉他,加演《深情一吻》等拉美民歌联唱,吉他弹得不俗,声音没有压力,但每个唱词清晰可闻。这不是古典歌手“屈尊跨界”,而是一个利马酒吧里长大的孩子,不忘来路的表白。

随后是《军中女郎》的“多么快乐的一天”,九个高音C抛掷而出,全场沸腾;最后来一曲《弄臣》的“女人善变”,也在高音C中抵达高潮。三首加演,意味深长:南美民歌是他的来处,多尼采蒂九个高音C是传奇,而威尔第“女人善变”是他近年开疆拓土的尝试。三首歌,恰是他歌唱生涯的三个阶段。

弗洛雷兹公开说过,他真正的榜样是西班牙男高音阿尔弗雷多·克劳斯。克劳斯最显赫的成就之一,是把高音技术和高贵的情感保持到了歌唱生涯的最后阶段。这场音乐会不能证明弗洛雷兹试图“比肩”克劳斯,但它让人看到了一种清晰的走向:一个天纵其才的男高音,在技术光环褪去之后,以取舍和拓展继续攀登巅峰。
港乐在米凯莱·斯波蒂的指挥下,展现出绝佳状态。

对乐队来说,这场音乐会的挑战在于每一首都需要不同的表现手法,需要不一样的“演技”。《灰姑娘》序曲中罗西尼的渐强,从细碎到轰鸣的堆叠被做出清晰的层次,不靠加速度取胜,靠的是不同声部色彩的叠加;《唐·帕斯夸莱》序曲里的大提琴独奏段,琴声奏响男主角埃内斯托的唱段旋律,美得让人屏息;《卡门》阿拉贡舞曲的打击乐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急管繁弦,不失韵致;奥芬巴赫的康康舞曲则把全场推向高潮。古诺《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间奏曲,竖琴与木管营造的月夜缱绻浪漫;到了《麦克白》前奏曲,短短几分钟,将观众带到罪与梦的空间,剧力万钧。一支乐团能在同一晚完成多次音色与力度的重塑,比任何一段炫技都更能彰显职业素养。

一个世界级的男高音、一支世界级的乐团、一座中国顶尖的音乐厅,加上一段被重新定义的城市距离——这些堆叠在一起,恰是对“人文湾区”的最好诠释。而这种诠释也将向更深广处漫溯:11月7日、8日,港乐音乐总监贝托祺就职音乐会——马勒《第八交响曲“千人”》将在香港上演,这两场演出也入围了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精品剧目。明年1月与5月,港乐也将把同样的诚意带到广州、深圳、东莞,让“港乐湾韵”唱响大湾区。(李乐为/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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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音乐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