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urelien Meunier
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于当地时间6月11日在伦敦家中去世,享年88岁。他不仅是20世纪乃至21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视觉艺术家之一,更以其为大都会歌剧院、格林德伯恩歌剧节等世界顶级舞台所创作的歌剧布景与服装设计,在音乐与戏剧领域留下了深远印记。
霍克尼1937年出生于英国约克郡,早年就读于皇家艺术学院,后移居美国洛杉矶,创作了大量以泳池、加州风光为主题的代表作。他不仅是波普艺术的重要参与者,更在版画、摄影及数字绘画领域不断突破。晚年他重返英国约克郡与法国诺曼底,创作了气势恢宏的风景系列,展现了对自然与空间的深刻理解。
在长达六十余年的艺术生涯中,霍克尼与音乐界保持着深厚联系,尤以歌剧舞台设计成就卓著。他曾为格林德伯恩歌剧节、纽约大都会歌剧院、芝加哥抒情歌剧院等世界顶级机构设计多部经典剧目,包括斯特拉文斯基的《浪子的历程》、普契尼的《图兰朵》以及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他善于将绘画中的空间语言转化为舞台视觉,以极富戏剧性的布景与服装,强化音乐的情感表达,实现了视觉艺术与听觉艺术的深度融合。
此外,霍克尼还曾为威斯敏斯特教堂设计纪念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彩绘玻璃窗,其作品融合约克郡山楂花与个人艺术风格,成为英国当代文化的重要象征。
音乐周报曾于2025年刊发关于大卫·霍克尼歌剧舞台设计的专题报道,重发此文,以表深切缅怀。
听见!色彩的咏叹调
大卫·霍克尼20年来参与10余部歌剧舞台设计

阿那亚艺术中心北岸馆《图兰朵》展览现场
近 日,英国艺术家大卫 · 霍克尼的首个沉浸式艺术展《大卫 · 霍克尼:更大,更近(当然不是更小更远)》登陆中国,先后在上海西岸美术馆、秦皇岛阿那亚艺术中心北岸馆拉开帷幕。该展览历时三年筹备,串联起霍克尼 60 余年的艺术探索,作曲家尼科 · 穆利( Nico Muhly )为其原创配乐,于 2023 年初在英国伦敦国王十字街的 Lightroom 艺术空间首次亮相,此后全球巡回展出。展览不仅运用三维全景技术和反向透视原理打造沉浸式体验,更通过六大章节,以艺术家的主观第一视角引领观众深度走进他的艺术世界。
其中,第二篇章
“
舞台作画
”
(
Hockney Paints The Stage
)尤为引人注目。这一部分集中呈现了他作为歌剧舞台设计师的杰出作品与创作心路,也揭示了他毕生创作中对音色与色彩的敏锐捕捉,让人们得以在他的画作中真正看见音乐的流动感,听见色彩的咏叹调。
结缘舞台场景设计

“
我想要设计歌剧场景,是因为我希望能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
霍克尼的这句直白表述,道出了他投身歌剧舞台设计的初心。不过,这位后来在歌剧界留下深刻印记的艺术家,最初对剧场舞台设计并无太多热情。他曾坦言,剧场是合作的艺术,而合作往往意味着妥协,
“
只有在为剧场作画时,我才会聆听音乐。
”
但在设计过程中,他发现绘画中的戏剧手法(
theatrical device
)与戏剧中的戏剧手法截然不同,这勾起了他的探索欲。
1966
年,他在伦敦皇家宫廷剧院首次涉足舞台场景设计,为阿尔弗雷德
·
雅里的戏剧《乌布王》创作了一系列大型画作,
“
用粗绳子把它们吊下来,就像一个搞笑的玩具剧院一样。
”
当时的他心存顾虑,担心自己绘画中的戏剧手法在实际戏剧中会显得格格不入。
但正是这次看似偶然的尝试,为他打开了通往歌剧世界的大门。 1974 年,霍克尼首次涉足歌剧设计,受邀为 1975 年格林德伯恩歌剧节的斯特拉文斯基歌剧《浪子的历程》设计场景和服装。与导演约翰 · 考克斯合作,他运用类似版画技法的交叉阴影线和平行线,模仿霍加斯的版画风格,创造出富有感染力的场景。这是霍克尼所有作品中色彩最柔和的场景,让观众仿佛在观看一幅版画悄然苏醒。后来霍克尼回忆道: “ 《浪子的历程》在恰当的时机出现,那段时间我正试图弄清绘画中该做些什么。 1974 年这个机会来临时,它为我画上了句点,又带我走向了新的领域。 ”



歌剧《浪子的历程》场景设计
自此之后,霍克尼为十余部歌剧推出舞台设计,涉足场景、服装与海报等多个领域。一如他标志性的绘画风格,他将独树一帜的波普艺术气息注入舞台设计,以鲜艳明快且常相互碰撞的色彩为鲜明特色,还时常融入超现实主义元素,借助尺寸与比例的巧妙运用,营造出奇幻的透视效果。而舞台之外,歌剧的旋律早已深入他的日常创作,他将从洛杉矶的家到工作室必经的太平洋海岸公路戏称为
“
瓦格纳大道
”
(
The Wagner Drive
),沿途山峦绵延,他常在驾车疾驰间聆听瓦格纳歌剧汲取灵感,更会特意寻觅播放音乐的绝佳时机,让窗外景致与车内史诗般的乐章形成无言且壮美的互文。

阿那亚艺术中心北岸馆“瓦格纳大道”展览现场
视觉与听觉的共舞
1978 年,霍克尼为格林德伯恩歌剧节的莫扎特歌剧《魔笛》设计场景。这些设计随后走向世界,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和旧金山歌剧院轮番上演。

歌剧《魔笛》场景设计
剧中,塔米诺王子在魔笛与捕鸟人帕帕基诺的帮助下,试图从神秘的萨拉斯特罗手中救出帕米娜公主,途中历经考验,淬炼着爱、美德与智慧。 霍克尼为这部作品创作了 35 幅背景幕布,它们一如既往色彩鲜艳明快,却仍像画布般平涂绘制,静静悬挂在舞台后方。他还从艺术史中汲取灵感,借鉴了保罗 · 乌切洛笔下的龙的形象。


歌剧《魔笛》场景设计
正如当时评论所言,他设计的舞台画面精准地施展着这部歌剧的魔力,
“
他对色调的选择以及巧妙的并置方式,让人想起孩子第一次无拘无束地玩转水彩或蜡笔的纯真模样。
”
1981 年 2 月,纽约大都会歌剧院邀请霍克尼为三部极少上演的歌剧 —— 萨蒂的《游行》、普朗克的《蒂蕾西亚的乳房》和拉威尔的《孩子与魔法》设计舞台和服装。其中,《游行》在艺术家参与方面有着悠久先例, 1917 年的歌剧原版制作便由毕加索设计。霍克尼选择借鉴毕加索的设计并从中汲取灵感,融入了毕加索 “ 玫瑰时期 ” 标志性的丑角形象。

歌剧《游行》场景设计
《游行》三联剧大获成功后,大都会歌剧院再次邀请霍克尼与约翰 · 德克斯特合作,为斯特拉文斯基的三联剧《春之祭》《夜莺》和《俄狄浦斯王》设计场景。该制作进展迅速,同年年底便迎来首演,其中霍克尼为《夜莺》所做的设计尤其备受好评。

歌剧《夜莺》场景设计
参与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设计时,霍克尼已是经验丰富的设计师。他学会了从创作之初就考量灯光问题,在工作室里制作微型场景进行推演。他对这部歌剧格外感兴趣,因为它
“
完全发生在户外,展现自然场景似乎是个有趣的挑战
”
。
1987
年
12
月,该剧在洛杉矶音乐中心歌剧院开幕,他的设计以柔和的曲线元素为特色,色调比
1981
年的设计更显柔和淡雅。

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场景设计
在这部剧目中,霍克尼的舞台设计绝非简单的布景,而是一场动态的视觉实验。他用大胆的色彩、非传统的透视与层叠的画面,让歌剧舞台从平面跃入立体,从现实遁入梦境。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设计中,他以绘画为媒介,将观众带入一个生命消逝、光线熄灭的歌剧世界,用抽象化的笔触重塑时空观念,让过去、现在与未来在舞台上达成奇妙的平衡。


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场景设计
《图兰朵》与中国情缘
1992 年 1 月,在芝加哥抒情歌剧院上演的歌剧《图兰朵》,耗费了霍克尼两年时间进行设计。歌剧首幕画作中,红色与蓝色交织的抽象紫禁城在舞台上散发着独特魅力,令观众仿佛真的踏入了古代中国那神秘而浪漫的东方世界。

歌剧《图兰朵》场景设计
霍克尼曾说: “ 我尝试简化传统元素,用色彩和几何形状重新诠释这个中国故事,希望观众能从全新视角理解这部经典歌剧。 ” 他认为此前许多《图兰朵》的舞台设计略显陈旧,于是希望简化设计。在歌剧首幕展现紫禁城景象时,他将 “ 龙 ” 的意象融入中国古代宫廷建筑的造型设计中,让观众能隐隐感受到龙的形态,但又不过分突兀。同时,他运用鲜明浓烈的红色和蓝色 —— 红色象征传统朱砂红,蓝色源自青花瓷,以抽象化的紫禁城为蓝本,创造出时而棱角分明、时而曲线交错的舞台场景。这种设计重新塑造了西方世界对中国故事的诠释,也让更多人领略到古老东方文明的魅力。


歌剧《图兰朵》场景设计
随后,他参与了理查
·
施特劳斯歌剧《没有影子的女人》在伦敦皇家歌剧院首演的舞台设计。谈及这部歌剧的观演经历,他至今难以忘怀:
“
《没有影子的女人》最后一场演出无疑是最精彩的,所有的歌剧表演提示都与音乐完美契合,歌手们也发挥出了最佳水平。我坐在那里,觉得剧场里似乎没有谁比我更享受这场演出。然而,它就这么结束了,猝然消失。
”

歌剧《没有影子的女人》场景设计
回望过往歌剧舞台创作,如今 88 岁高龄的霍克尼总结道: “ 我花了大约 20 年时间,参与了 10 余部歌剧的舞台场景设计。我喜欢这份工作,因为我有相当大的自由度,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 他以艺术家的谦逊口吻说, “ 我不是专业的舞台剧目设计师。专业设计师在某种程度上要听从指令,我不愿意那样做,我愿意合作,但不愿盲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