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高建

6 月28 日，指挥家胡咏言与中央芭蕾舞团交响乐团时隔多年后再度合作，携手钢琴家谭小棠登台国家大剧院，演绎了两部俄罗斯经典音乐文献——拉赫玛尼诺夫《d 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与柴科夫斯基《b 小调第六交响曲“悲怆”》。两部杰作在音乐气质上形成奔放与内省、炽热与冷峻的冰火之境，让观众从堪称极致的情感对比中，体悟到俄罗斯音乐的厚重悲喜。

在大部分观众的印象中，年龄相差33 岁的柴科夫斯基与拉赫玛尼诺夫是不折不扣的两代人。实际上，这两部作品的创作仅相隔16 年，两位作曲家在音乐底色和艺术口吻上的一脉相承，使这两部看似个性迥异的作品拥有了深层的关联与共鸣。通过这样的曲目安排，乐迷们也有机会以相互映照的方式，窥见每部作品中极易被忽略的多维气质。

作为钢琴音乐文献中极致技巧的代表作，人们在谈论和欣赏拉赫玛尼诺夫《d 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时，总会将注意力聚焦在钢琴独奏部分超高难度的呈现之上。事实上，对这部作品而言，从整体上驾驭庞大的结构，同时展现出炫技段落之外的深沉之美，反而是对演绎者更高维度的挑战。钢琴家谭小棠与指挥家胡咏言执棒的中央芭蕾舞团交响乐团所呈现的，正是超越技巧、直抵作品音乐内核的精湛演绎。从第一乐章钢琴如民歌般质朴的主题呈示和浑然发展，到第二乐章弦乐与木管由空灵澄澈至浓郁深挚的情感张力，再到第三乐章铜管与打击乐凌厉合奏下钢琴与整个乐团的竞奏驰骋，无不荡气回肠。在著名的“大华彩”乐段中，钢琴家于黑白琴键上释放出雷霆万钧的磅礴之势；而第二乐章插入段圆舞曲节奏的灵动剔透，更是展现出钢琴家卓越从容的技巧，令人印象深刻。

音乐会下半场的柴科夫斯基《b 小调第六交响曲“悲怆”》对胡咏言意义非凡。他在本科毕业音乐会上执棒中央乐团（中国交响乐团前身）演出的正是这部作品。时隔43 年再度在北京舞台上奏响这部作品，他全程背谱指挥，用精确的肢体语言和呼吸律动，展现对音乐的高度熟稔和极致热爱。

从全曲伊始弦乐遥远幽深的铺陈，到巴松深沉蹒跚的序奏，乐团以从容和内省的质感缓缓展开音乐的画卷；副部主题的出现宛如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发展部呼啸而来的声部交织层次清晰，尾声段铜管如圣咏般的吹奏则升华了全曲意境。在第二乐章充满田园风格的舞曲和第三乐章层层递进的豪迈行进中，乐团音乐家充分展现出对柴科夫斯基音乐口吻的熟稔，特别是对其芭蕾舞剧音乐作品中时常展现的艺术特质的精准把握，动人的旋律与丰沛的色彩集中展现了柴科夫斯基的音乐趣味。而在末乐章中，胡咏言指引乐团完成一次次情感的爆发，象征着身处黑暗中的灵魂对光明的渴求，继而在幅度巨大的渐弱中走向终点，于如脉搏般沉重的低音弦乐中收束全曲。

正如不久前在北京登台的英国指挥家乔纳森·诺特所言：“人们不应该以先入为主的方式，将柴科夫斯基《第六交响曲》、马勒《第九交响曲》这样诞生于作曲家生命末期的作品，简单理解为‘以死亡与寂静为主题’。”恰恰相反，卓越的《第六交响曲》演绎一定贯穿着对生命的强烈渴望与热爱，正是这份如潮水般鲜活涌动的情感，才令最终的幻灭格外震撼与感人。全场观众屏息回味的半分钟，足以证明这场演出的品质，音乐已经进入了每位听者的心中，久久难忘。

牛小北/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