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谷宇飞

10月9日晚，第二十九届北京国际音乐节于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启幕。这一年，恰逢莫扎特诞辰270周年、雷斯庇基逝世90周年——两位相隔近两个世纪的作曲家，在北京国际音乐节的舞台上相遇。90岁高龄的指挥 家 夏尔 ·迪图瓦执棒北京国际音乐节节日乐团，联袂钢琴家伊丽莎白·莱昂斯卡娅，以莫扎特《降E大调第二十二钢琴协奏曲》 （ K.482 ） 与雷斯庇基 “ 罗马三部曲 ” ，奏响本届音乐节的金秋序章。

北京国际音乐节节日乐团由中国音协交响乐团联盟组建，上海交响乐团领衔，中国爱乐乐团、北京交响乐团共同参与。这支为开幕音乐会专门集结的多团阵容，在迪图瓦的带领下，呈现了兼具细腻诗意与恢弘气象的音乐盛宴。

身心合一的莫扎特

莫扎特的《降 E大调第二十二钢琴协奏曲》完成于1785年，是其创作成熟时期的重要作品。这部协奏曲规模 宏大 、配器丰盈，也是莫扎特第一部以单簧管取代双簧管的钢琴协奏曲 ——木管声部不再只是陪衬，而是与钢琴、弦乐展开层次丰富的对话。

这部协奏曲没有留下莫扎特亲笔写作的华彩。 莱昂斯卡娅此番选用的是本杰明 ·布里顿应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之邀而作的华彩段。在她 看 来，这段华彩 “ 极具意趣 又不违背莫扎特精神 ”—— 既贴近当代听众的耳朵，又葆有崇高的艺术品格，让一部 18世纪的作品在21世纪的音乐厅里重新呼吸。作品伊始，乐队奏出庄严而开阔的主题，钢琴随后从容进入。莱昂斯卡娅的触键温润而清晰，没有刻意强调外在的炫技效果，而是在旋律的呼吸与声部的往来之间，展现出她一贯深沉、内省的艺术气质。钢琴与乐队时而应答 、 时而交融，使莫扎特音乐中的典雅与灵动自然流露。

第二乐章转入 c 小调，音乐 情绪 随之沉静。钢琴声部含蓄而富有歌唱性，木管乐器以柔和的音色与之呼应，将乐章内在的哀愁与慰藉层层展开。末乐章，明快的回旋曲主题重新带来轻盈的动势，其间突然出现的慢板段落又让音乐短暂停驻。莱昂斯卡娅与乐团在明朗与沉思之间自如转换，最终将全曲带向充满生气的收束，赢得现场观众热烈的掌声。

随后，莱昂斯卡娅以莫扎特《 C大调第十六钢琴奏鸣曲》 （ K.545 ） 第二乐章 “ 行板 ” 返场。 其 触键轻柔而颗粒分明，音色处理举重若轻 ——那是一种身心合一的演奏，与其说是弹琴，不如说是与琴对话，在舒缓从容的旋律中为上半场留下温润余韵。

这是莱昂斯卡娅在北京国际音乐节的首秀，与她并肩而立的，是同样精神矍铄的迪图瓦。一位年届八旬，一位已入九旬，两人在后台候场时始终坚持站立，保持着登台的状态。 “ 我们不会退休。 ” 她很干脆地说。

在她看来，迪图瓦对音乐的赤诚、排练时近乎苛刻的严谨，以及那种能让乐手瞬间信服的清晰手势，本身就是答案 ——真正的艺术家超越年龄，只专注于音乐本身。而保持年轻态的秘诀，在于血管里与大脑中奔涌的肾上腺素，那是对艺术从未冷却的激情；持续的舞台实践，正是这股激情 的不竭之源 。

迪图瓦手中的罗马回声

音乐会的下半场， 是 雷斯庇基笔下 用音乐塑造的 “精神故乡”——罗马 。雷斯庇基 “罗马三部曲” 由《罗马的节日》《罗马的喷泉》《罗马的松树》组 成。这 三部交响诗从城市庆典、自然光影与历史想象等不同角度，共同 勾勒 了一座 精神的城邦。其 在同一场音乐会中完整上演 实属难 得 。

《罗马的节日》率先奏响。密集的节奏、强烈的铜管与打击乐，将古罗马竞技场的激烈、朝圣者行进的虔诚 、 纳沃纳广场的节庆狂欢汇聚在同一幅音乐图景之中。迪图瓦对节奏与声部层次的清晰调度，使作品庞杂的音响始终保持着明确的走向。

随后，《罗马的喷泉》将音乐带入更为细腻的光影变化。从黎明时分朱利亚山谷喷泉的薄雾，到清晨特里同喷泉跃动的水光、正午特莱维喷泉的灿烂辉映，再到黄昏时分美第奇庄园喷泉的静谧，乐团以不断变幻的音色，呈现出罗马一天之中不同的光线与气息。

《罗马的松树》则从博尔盖塞别墅中孩童嬉戏的喧闹，走向地下墓穴的幽暗圣咏与贾尼科洛山的静谧夜色。作品原谱所要求的夜莺录音融入乐队音响，为音乐增添了一层遥远而真实的空间感。终曲 “ 亚壁古道的松树 ” 中，仿佛从历史深处传来的行进声由远及近，弦乐、铜管、打击乐与管风琴层层叠加，最终汇聚成磅礴的音响洪流，将整场音乐会推向高潮。

迪图瓦如统帅般催动乐团发出最饱满的音浪。弦乐组以钟摆般的律动层层推进，像一条缓慢而不容逆流的河，载着历史奔涌向前；铜管齐鸣处，又似罗马军团的足音自四面八方涌入音乐厅； 管钟声 穿插于曲间，如同时间本身被敲响的声音。面对 “ 罗马三部曲 ” 庞大的乐队编制与复杂的音响结构，迪图瓦展现出对管弦乐色彩、声部平衡与长线条推进的深厚掌控。北京国际音乐节节日乐团在他的带领下，以鲜明而丰富的音色， 让 节庆的欢腾 、 喷泉的 涟漪 、松树的涛声在音乐厅中浮现。

二十九载，仍在青春

曲目终了，迪图瓦再度登台，带领乐团返场一曲中国作品《北京喜讯到边寨》。热烈欢腾的旋律里，罗马的号角与中国西南的芦笙在同一 座 音乐厅里 回响 ，东西乐韵在此交汇。

这场 开幕音乐会不仅呈现了两位音乐巨匠跨越时代的相遇，也为第二十九届北京国际音乐节 铺展 了多元而开放的艺术图景。在接下来的 12 天中，莫扎特的音乐将继续贯穿音乐节舞台。伦敦爱乐乐团作为驻节乐团带来歌剧《魔笛》及系列音乐会，小提琴家宁峰将携手德国波茨坦室内乐团完整演绎莫扎特五部小提琴协奏曲。与此同时，亨德尔歌剧《朱利奥 ·凯撒》、阿努什卡·香卡的世界音乐现场、新加坡交响乐团音乐会、 “ 青鸟计划 ” 青年音乐家专场，以及融合交响与摇滚的闭幕音乐会也将陆续登场。据悉，本届音乐节还配套推出大师公开课、社区音乐会、线上专题展播等惠民活动，推动高雅艺术走进市民生活。

第二十九届北京国际音乐节，在开幕之夜让一座 “声音之城”从罗马来到北京。而 迪图瓦和 莱昂斯卡娅 对舞台的热爱 告诉我们：艺术从不催人老去，它只让真正的热爱者，永远年轻。